“来上海第一次见到青团,我有点惊讶于远隔上千公里的江南,居然也有和老家的鼠壳粿如此神似的东西。我从小就爱吃鼠壳粿,鼠壳草的清香配上或糯米或粳米,再加上花生馅的鲜甜,一直都爱不释口。若是煎得金黄,那简直就是童年的绝味美食。

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疑惑过,为什么我们要将鼠曲草放到糯米/粳米粉中,毕竟鼠曲草只是一种没有经过人类驯化的野草,将野草混进食材在现代人的视角来看是不可思议的。但看到不仅仅是潮汕,包括客家、江南一带,都有人将野草和糯米粉混在一起,其后必然有一些普世的规律或者动机在驱使着相隔千里的人不约而同地采取这种做法。于是便让AI帮我搜集资料整理成此文。”


带着这份好奇,我试图去寻找答案。我发现,这不仅仅是巧合,而在世界饮食文明的宏大版图中,这是一种被主流叙事(小麦、水稻)掩盖的生存智慧。当我们把目光从宏大的帝国史投向微观的乡村生存实践时,会发现野生植物(Weeds)承载着更为隐秘、沉重且坚韧的社会功能。

这篇笔记,旨在从历史社会学、农业生态学及民族植物学的多维视角,对这两种我们熟悉的春季美食——江南的青团与潮汕的鼠壳粿——进行一次穷尽式的考察。我们试图超越“好吃”的层面,将它们置于“人地关系紧张”“春荒”这一核心矛盾中审视,揭示出一幅关于生存策略与社会韧性的宏大图景。

春日复苏的植物,象征着生命的韧性与希望

第一章 为什么吃草?被遗忘的“春荒”

在工业化农业彻底重塑我们的时间感知之前,北半球的农业社会普遍面临着一个严酷的生存节点——“春荒”(The Hunger Gap)

这是一个充满张力与危险的时空:冬季储备的根茎(如萝卜、红薯)与腌肉腊味已近枯竭,陈粮见底,而新一季的谷物尚未抽穗,青黄不接。

青黄不接
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
收割后的稻田
冬闲的稻田孕育生机

正是在这一热量最为稀缺的时刻,大自然提供了一种辩证的补偿:荒野中富含微量元素但缺乏热量的嫩草率先复苏。我们的祖先必须发挥智慧,将这有限的“绿”与仅存的“白”(淀粉)结合。

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曾提出“修补术”(Bricolage)的概念——利用手头有限的材料,拼凑出可用的解决方案。青团与鼠壳粿,正是先民们在饥饿驱动下,利用早春野菜与珍贵淀粉创造出的既能果腹又能疗愈的“混食”。它们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应对春季粮食短缺的经济缓冲器,以及应对季节性疾病的预防性药物

图1:春日田野中,鼠曲草(Gnaphalium affine)制成的传统鼠壳粿,色泽深绿

这种“草本+淀粉”的组合,实际上是一部可食用的生态适应史。


第二章 为什么是它们?艾草与鼠曲草的选择

为什么江南选择了艾草,而潮汕选择了鼠曲草?这并非偶然,而是环境与“地缘性知识”相互作用的结果。

2.1 江南的艾草:对抗阴冷

在长江以南的江南地区(江浙沪),清明时节虽已回暖,但“倒春寒”频发,湿气逼人。

图2:江南青团的成品展示,翠绿的色泽来自艾草或麦苗汁

2.2 潮汕的鼠曲草:对抗湿热

视线转向我老家所在的潮汕地区,这里春季面临的是“回南天”——极度潮湿、闷热。艾草的“温热”在此地显得过于燥烈。

鼠曲草
一篮刚采摘的鼠壳草

田间地头的天然药房:鼠曲草


第三章 怎么吃?从救荒到美食的进化

将野草变得好吃,并不容易。这背后是中国漫长的“救荒”知识体系。

明代朱橚的《救荒本草》 [3]就已将鼠曲草列入官方认可的“代食品”。但潮汕人对它的利用,体现了一种独特的“内卷化”(Involution)生存智慧——在有限资源上投入无限劳动,以创造价值。

3.1 “粿”:一种让粮食变多的魔法

糯米

粮食增量的基础:糯米

在潮汕,“粿”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热量管理技术。 米饭饱腹感消失快。但将米磨成粉,加入水、鼠曲草泥、番薯粉,揉团、发酵、蒸制,体积和饱腹感都大幅增加。鼠曲草在这里充当了“填充剂”和“结构剂”,让面团在添加了大量杂粮(如番薯粉)后依然能成型。在粮食匮乏年代,这真正实现了“草代粮”。

3.2 复杂的工艺

这道童年美食的制作,其实是一项高度劳动密集型的工作: 1. 采集:清明前夕连根拔起。 2. 熬煮:洗净泥沙,加碱熬煮去涩。 3. 捶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咚、咚、咚”的杵声是潮汕乡村清明前的BGM。植物纤维被打散,变成墨绿色的“鼠壳棉”。 4. 印模:揉入米粉,用精致的木模压出桃形——红桃粿。 5. 蒸制:热气腾腾中,粿转为深邃油润的墨绿色。

[视频内容:鼠壳粿的制作工艺]

视频:鼠壳粿的制作工艺(点击播放)


第四章 深刻记忆:当食物成为救赎

如果说古代的救荒是常态,那么20世纪中叶的“三年困难时期”(1959-1961) [2]则是一次极端的压力测试。它将鼠曲草彻底刻入了潮汕人的集体记忆。

那时,潮汕平原“人多地少” [5]的矛盾被放大。鼠曲草因生长快、再生强,成了救命的绿色来源。 那时的鼠壳粿发生了变异:不再是美味的糯米粿,而是大量鼠曲草加少量米汤、糠或番薯叶粉。 在免疫力低下的饥荒年代,鼠曲草的抗菌、抗炎、止咳功效,或许在微观上为濒临崩溃的人体提供了一道脆弱防线。许多老人称其为“救命草”,原因便在于此。

灾难过后,鼠曲草没有被抛弃,反而完成了一种“创伤升华”。我们通过在节日食用改良后的、美味的鼠壳粿,来纪念那个时代,教导后辈“惜食”。那种特殊的草本香气,永远与“活下去”的深层快感连结在一起。


第五章 殊途同归:青团与鼠壳粿的现在

虽然同出一源,起源于“寒食”冷食习俗,但两者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江南青团,受文人审美影响,逐渐从祭祀品变成了“尝春”的雅事。如今在商业浪潮下,为了颜色更绿、口感更软,很多青团放弃了艾草,改用浆麦草,馅料也变成了咸蛋黄肉松等“网红零食”风格 [4],逐渐脱离了严肃的“清明祭祖”语境。

图4:现代改良口味的青团,内馅包裹着肉松与咸蛋黄,切面诱人

潮汕鼠壳粿,则在宗族社会中保留了顽固的传统。它是人神沟通的媒介。“拜老爷”、“祭祖”时,必定要有印着吉祥纹样的鼠壳粿。在海外的潮汕游子(Diaspora) [6]眼中,几斤晒干的“鼠壳棉”,就是维系家乡认同的纽带。


第六章 我们并不孤独:全球的智慧

当我把视野拉得更远,惊讶地发现,“吃草”并非我们的专利。全世界的农业文明在面对相似的生存压力时,都做出了惊人相似的选择。

图5:日本的草饼(Kusa Mochi),与中国青团同源的“草本+淀粉”食品


结语:那是韧性的味道

鼠壳草走进潮汕餐桌,不是偶然,而是一部人类在资源极度约束下,通过生态扫描、生理实验与技术干预,实现生存最大化的壮丽史诗。

它利用了水稻轮作的时间缝隙,解决了时间的饥饿; 它利用了荒地田埂,解决了空间的匮乏; 它利用了药理活性,对抗了湿热的风土; 它通过“粿”的形态,放大了珍贵的粮食。

这种卑微的田间杂草,见证了先民如何与严酷自然博弈。所以,当我在异乡想起那口软糯甘香的鼠壳粿时,我怀念的不仅是童年的各种味道,更是一整套关于生存、坚韧与智慧的文明记忆。


主要参考文献

  1. Gnaphalium affine D. Don, a medicinal and edible plant... (PubMed)
  2. The Great Chinese Famine: 15-55 million deaths
  3. Mapping the Knowledge of Famine Food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CityU)
  4. Qingtuan, a traditional Chinese holiday food, gets a modern makeover
  5. Chaoshan Food Culture in Pontianak / "人多地少"
  6. The Spread of Chaoshan Food Culture in Pontianak (ResearchGate)
  7. A history of dock pudding: A centuries-old springtime delicacy from Yorkshire
  8. Gennaro's Guide to Cucina Povera | From Citalia